张五常作品

四、重温《座位票价》之心得

在重温的这四篇文章（或系列）之中，《座位票价》与我重温的初衷是想更好地掌握地区竞争制度的精髓是最不搭界的，只是因为“缺环”系列中以它为例子来示范如何才是实证，于是顺便把它再重温一遍。

怎么形容这篇文章的价值所在呢？我想“范文”一词最为适合。论贡献，《座位票价》一文当然有它的贡献，现象虽小，内涵深远，但要说重要性无论如何肯定是比不上《公司的合约性质》一文的。然而，作为“示范性文章”而言，我想再没有一篇张五常的文章比这篇更重要的了。《蜜蜂的神话》一文是实证的典范，但实证以外的其它方面的示范性就不如此文了。当然，以示范的全面性而论，《佃农理论》当之无愧，但它又太长了，不如此文在短小得多的篇幅内就示范了多个方面那样精致高密。

我认为，对于一个研习经济学的学生来说，无论将来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座位票价》一文是非看不可，而且非反反复复看到对里面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透透彻彻为止不可。而衡量一个人对经济学的掌握到达何种程度，此文也是最佳的试金石，因为它从理论到验证，涵盖了需要打得扎扎实实的经济学基础的方方面面。只有对此文理解得通透的人，在经济学基础上才可称“合格”。

大体上说，《座位票价》一文有三点是十分精彩的示范，其中两点与验证有关，一点与理论有关。与验证有关的两点中，如何从理论假说（优座票价偏低是为了维护优座的产权）推出含意、然后以事实加以验证这一部分（即实证的部分），是“缺环”系列文章中重点示范过的，这里不打算再重复了。另一点验证是该文第一节中对两个非盈利假说的验证，这里有必要说一下。

关于优座票价偏低的现象，在张五常撰写此文之前已有经济学者提出过两个假说，但针对的都是非盈利性活动（如慈善晚会）中优座票价偏低的现象。一个假说是其师Alchian在一本教科书中提出的，认为非盈利性活动中优座票价偏低，是为了人为地制造这些优座供不应求的状况，使掌握这些优座票的人可以从中获利，如以低价享受优座，又或抬价转卖（做黄牛党？），又或可以大做人情送给自己的关系户、显得自己神通广大且出手阔绰……。另一个假说是Kochin提出的，认为优座票价偏低的原因在于方便捐款人增加免税额（优座往往根据捐款的多少进行分配，估计在美国，捐款额减去座位票价之后的数额就是捐款的免税额，所以票价偏低有助于增加免税额）。

张五常从两个方面质疑这两个假说。一个方面是逻辑验证。关于逻辑验证，虽然《经济解释》中没有明确地把它列为验证的一个步骤，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它等同于构建理论的过程。所以狭义地界定验证，可以只把事实验证（实证）看为验证；但如果广义地界定验证，也可以把逻辑验证视为验证的一个步骤，在实证之前进行，用以验证理论没有逻辑上的矛盾，包括内部没有互相矛盾，以及没有违反需求定律。在这里，张五常的逻辑验证是否决了上述两种假说的。他的质疑在于，如果非盈利性活动中的优座票价偏低是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那就意味着优座的票价越低，分配到优座的人获得的利益就越大，那为什么不索性把票价下降为零，即免费派送？

仔细阅读了《经济解释》卷二第八章《捆绑销售的故事》并进行了深入思考的朋友，一定会觉得上述的逻辑验证十分熟悉。是的，张五常否决芝加哥学派的戴维德以价格分歧的假说解释IBM出租电脑时捆绑纸卡的行为所用的逻辑验证，招数跟这里是如出一辙。如果戴维德的假说是对的，IBM是因为通过量度纸卡对电脑租户实行价格分歧可以获得更高的收入，那就意味着价格分歧越厉害，IBM的收入就越高，那为什么不索性把电脑的租金下降为零，所有收入以有价格分歧性质的纸卡价格来收取？

这其实是需求定律在这些特定现象中的含意所在。任何读过经济学教科书的朋友都知道，完全的价格分歧能带来最高的收入，但很少在现实中应用，是因为要识别每一个消费者的需求曲线的形状太困难，即费用太高。但在以纸卡量度电脑使用频率这特定的局限条件下，识别每一个消费者对使用电脑的需求曲线的困难一下子烟消云散，在量度的成本（价格）下降的时候，没有理由不实行最大程度的量度，从而实行完全的价格分歧。

同理，优座票价既然是价格越低就越能增加分配到这些优座的人的利益，又不见得降低票价有什么成本费用上的困难，则何不降至最尽？明显这已经在逻辑上违反了需求定律。比IBM的例子更进一步的是，张五常甚至举出了例子来证明，现实中的确存在着非盈利活动的主办者为了增加分配到优座的人的利益而把票价免费赠送的做法——例如在亚洲举行的慈善晚会、教会活动都是把优座票免费赠予捐款人，即使票面印价格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又如美国的橄榄球员可免费获得数量不等的比赛入场券——，从而说明把优座票价降为零确实并无困难。

张五常还从另一个方面对这两个假说表示了质疑，我认为这一方面比前述的那一方面更重要得多。那就是，这两个假说，都没有（还是无法？）清晰地指明这些假说成立的局限条件是什么，于是也就没有（其实就是无法）真正地对有关的假说进行实证，因为所谓真正的实证，无非就是审查有关的局限条件发生转变时、行为是否随之按假说的推断而变化。得到实证的假说，才算是解释了有关的行为或现象。没有经过实证的假说，只不过是对有关的行为或现象的一个有趣的猜想而已。

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一方面的质疑很重要呢？刚好在重温这篇文章的时候，有一位网友在“缺环”系列的“之五”后发表了如下的评论：“‘减价的方法，可使顾客被利用来约束其它顾客的行为，而减价的损失可能因为交易（监管）费用的减少而得到比损失更多的补偿……面对竞争，一个人的行为往往看竞争者怎样做。如果减价可以导致行为的约束，所有的合约参与者可能获益。’——其实这个就是经典的博弈论。现在流行的博弈论，其实是数学化了，其实文字化的博弈论也是很精彩的。”我看到这个评论后作了如下的回复：“楼上，博弈论的思想无非是对‘自私’这一假设的重复，当然总是对的。张教授批评博弈论的，主要是批评它没能推出可验证的假说，只是制造了一大堆其实与‘自私’是同义反复的概念（诸如‘机会主义’等）。”

发完回复后，我就继续埋头看《座位票价》一文，看到张五常对前述两个非盈利假说的质疑，忽然之间，我醒悟到尽管这两个非盈利假说与博弈论无关，但其实它们的问题与张五常一直以来批评博弈论的观点是同一回事！

很多人（尤其是专研博弈论的经济学者），对于张五常批评博弈论从来没有解释过一个现象感到不解甚至是愤怒，然后罗列一大堆博弈论中的“故事”来证明它们确实解释了哪些哪些现象。显然大部分人（我怀疑甚至包括支持张五常反对博弈论的立场的人在内）都没有真正理解张五常对博弈论的批评是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其实没有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地“解释”了现象、或什么才算是假说真正地通过了“实证”的检验。

这两个非盈利假说也好，博弈论也好，它们共同的特征是表面上看来好像对有关的现象作出了解释，而且趣味性十足。但问题是，仅仅提出一个也许可以解释有关现象的假说，只是踏出“解释现象”这一万里征途的第一步。胡适的名言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大家都很乐于假设，不一定是大胆，但都很注重趣味性，然后就忘记了更为重要的“小心求证”那一步。如果说文字的博弈论看起来只是讲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那么数学的博弈论倒是明确地做了一件事，就是通过数理逻辑的推导，完成了逻辑验证这一步。（张五常一向都承认，数学的功能是协助推理。）

但实证呢？实证是要在理论指明了假说成立的局限条件的基础上，然后根据假说逻辑地推出如果局限条件有变时的各种含意，然后到现实世界中去调查这些含意是否真的会如假说所推断的那样发生。所以如果一个假说只是满足于自说自话地解释，而不指明这解释能成立的局限条件，实证根本无从进行。未经实证的假说，如前所述，充其量只是个有趣的猜想而已，根本算不得真正成立的解释。

所以，张五常在《座位票价》的第一节最后一段说，他并不是说那两个非盈利假说错了，可能在某些局限条件下它们是成立的，但不知道这些局限条件是什么（假说中没有明确地指明，从假说本身也无从推测），于是不知道什么局限条件发生变化时优座票价就不会偏低。注意，实证所遵从的最基本的原则是：要证明A推出B，就要用非B推出非A。要证明优座票价偏低是因为某某局限条件下的某某原因，就要在现实中调查如果某某局限条件改变而使某某原因不复生效时，优座票价是否就不再偏低。

例如张五常自己的假说，是盈利性活动的优座票价偏低，是因为存在着监管费用的条件下为了保护优座的产权而让优座迅速坐满、由购买了优座的人自己来实施保护。于是某个实证的办法就是调查楼上楼下之间的座位是否存在着优座票价偏低的情况。因为楼上楼下之间是有效地分隔开来的，不存在着监管费用——局限条件发生了变化，使保护优座的产权的原因消失——，那么根据假说而逻辑地推出的含意是，楼上楼下相对有优劣之分的座位的票价的对比，应该不再出现优座票价偏低的情况。而对事实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点，于是假说得到支持，或准确地说未被事实所推翻，解释成立！

这才是真正的解释！

所以，准确地说，张五常并不是针对博弈论，而是反对一切只提假说而不指定局限条件、因而根本无从进行实证的“伪解释”。那两个非盈利的假说与博弈论无关（没有所谓参与者的行为互相影响的特点），但张五常对它们的质疑是同出一源的。既然博弈论没有指定局限条件，实证根本就无从展开，所以张五常才不需要看过所有形形式式的博弈论，也无需理会发展到今时今日的博弈论跟最初发明时相比已经是何等的“发达成熟”，这个博弈论的“阿喀琉斯之踝”（最根本的致命弊端）仍在，他总能安心地下此结论：博弈论从来没有解释过一个现象！

这里顺便也说一下张五常经常区别的“推测”与“预测”的不同。他说“推测”是“解释”的另一面，只不过解释是对已经发生的现象的解释，而推测是对还没发生的现象的解释。因为推测也是解释，所以也是必须指定局限条件的，是可以进行验证的。“预测”的不同正在于它不指定局限条件，实证无从做起，所以被张五常戏称为是“看水晶球”。算命是如此，所谓对股市未来走势的预测亦如此。

前面对《座位票价》一文在验证方面的两点作了论述，而该文在理论分析方面的那一点也十分精彩，也因为是这一点，才令我认为此文是任何经济学的学生（无论其研究方向是什么）都必须读懂读透的“范文”。在理论这一点上，此文可说是充分地展示了张五常在价格理论上扎实而又深厚的技艺。我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的技术”，而不是很懂摆弄数学方程式的才是“技术流”（那是数学的技术，而不是经济学的技术）。从表面上看，这文章通篇是文字，没有一个数学符号，甚至没有几何图形。但一边阅读此文的第二节，我一边就感到脑子中飞旋着的都是几何图形，要给这篇文章加数学注脚完全不是难事，但显然是张五常给科斯“训斥”过之后（“这样优美的文章为什么要用几何去污染它？”），再也不敢（其实我想是乐得摒弃）使用什么数学公式或几何图形了。

这一点主要是在文章的第二节中进行。在一方面来看，这是理论分析；从另一方面来看，其实也就是在做逻辑验证的工作。这一节的信息量十分密集，几乎可以说每一句都值得反复推敲其背后的价格理论是如何千变万化、运用如神的。事实上，我一边看就一边在想，完全可以从这一节里出微观经济学的考题了。

不过这里就不打算对这一点作详细的分析了，因为如果要做详细分析，无非就是把第二节重述一遍，所以大家还不如自己去把该文的第二节内容好好地研读一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