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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7 | 短期不想谈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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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张五常  经济  科斯 

最近因为次按风波及其它市场动荡,要求我发表意见的读者无数。我提不起劲动笔。数十年来,没有像今天那样,对任何经济话题没有兴趣。不知这冷感会持续多久,屈指一算,已有好几个星期了。

原因是清楚的。我为高斯明年的中国经改研讨会议写好了文章初稿,跟着再下一城,修改成次稿,还要再修的,但累极,暂时没有魄力再修了。离明年的会议还有大半年,不用忙,但自己在文章中说过的话,作过的分析,今天在脑子中还是驱之不去。集中力用到尽头就是这样的吧。要等多久才回复「正常」不得而知。当年写《佃农理论》等比较重要的文稿时,也是持久地集中思维,也是食不知味,但完稿后可没有像今天那样「驱之不去」。这使我意识到思想这回事,过了头可以是危险的玩意。

该文用英语下笔,题为《The Economic System of China》,一万七千多字(翻成中文约三万字吧)。可以写得更长,长得多——侯夫子读后说要以一本书的编幅来处理才对。但我只有九十分钟的时间读出来,而题材复杂湛深,我写到一万字就感到筋疲力尽矣——何况单是初稿就修改了十多次。

几个原因促成这次近于灾难性的写法。首先是高斯九十六岁了,还要亲自举办这研讨会议,且数次来信说我的文章是开场重点。我欠他实在多——中国也欠他不少——不能马虎从事。其次,当高斯于去年底决定于○八年举办这会议时,大家可没有想到那是中国开放改革的三十周年。三十周年是大日子,文章写坏了我不知要躲到哪里去。再其次是中国的经济制度实在湛深——历史没有出现过,要解开中国的制度密码我没有其它经验的依凭。

当年想佃农分成制,我只一个晚上就把该理论的大概想了出来。中国的经济制度呢?我苦思三年才知关键的大概,去年大略地在《中国的未来》那系列文章说了,但还不够完善,于是多想了一年。今天写成的英语文稿是称意的,找不到再有「缺环」,但还要修改。隆重其事,因为中国经改的成果是个奇迹,将来肯定是经济历史的一个重要话题。搭一下顺风车,文章要传世就容易了。

高斯读文稿后,虽然以powerfulgreat等字眼来形容,但今天收到他传来七页评论,建议修改的有二十七处之多。其中一处倒也有趣。我在文中几次用上miracle这个字,其中一处说是small miracle,他不同意,说中国的经改是人类历史最伟大的,small这个字不能用。

上述的几个「隆重」原因,可能比不上如下的。这就是觉得如果不由我动笔,没有其它人可以写出来。是天意。一九七九年起开始跟进中国的经济改革,凡二十八年,可谓走足了全程,知道这改革的发展历史。一九八二年五月回港任职,是当时最适宜观察中国变化的职位。懂中文,对炎黄子孙的文化传统有认识。从合约的角度看制度是我的专业,而中国的承包合约的发展正中下怀。佃农分成是我的博士论文,而中国今天的制度是佃农分成制。多年以来,无论是北京上头还是地区政府,协助我作调查研究,提供的方便使我没有任何借口写不好该文。

这些条件大吉大利,写不好这篇文章,可以向谁投诉呢?困难只有一处。我已经七十一岁了。智力不减当年,但短暂的记忆正在离我而去,明显的。这是说,在思维的细节上,处理是明显地出现了毛病。重要的大话题还没有影响,但细节的记忆很不对头。今天想到的一小点,要放进去,明天就忘记了。想到时立刻笔记下来吗?奇怪地不成,因为细节这回事,通常是一连串的,要记得就要全部笔记下来才对。思想推理,大话题当然重要,但文章的深度与说服力,主要是靠细节支持。细节记不起,或这里那里失去了一些,整篇文章就显不出自己的功力了。

我为这个老人家一般遇上的困难左衡量右衡量,决定的方法是一口气把整篇文章写出来。准备的方法是先在《南窗集》一连写了十期《从安排角度看经济缺环》,综合自己数十年来在合约与产权理论的心得,来一次沙场秋点兵,希望温故知新也。跟着马不停蹄,一口气在英语稿纸上写了一百五十页,再跟着是局部地这里那里修改或重写。过程共三个星期,除了累极稍事休息,基本上没有睡过觉,减了五磅。那是初稿,跟着再修是次稿了。

上述的写法无疑是自己的发明,有没有其它人尝试过不得而知。可行吗?文章是写出来了,有一般性的理论,也有颇为详尽的细节。然而,用其它比较常用的写法——例如初稿写三个月——会不会有更佳的效果,我无从判断。

有传说,人类历史上智商最高的米尔,写他的厚达两吋多的《政治经济学》巨著,只用了六个星期。我拜读过该巨著的原作——一般人只读简化版——绝对精彩,认为六个星期不可能!要抄也不止抄六个星期吧。另一方面,米尔的过人之能,我们凡夫俗子是无法想象的。不知米尔当年脱稿后,有多少时日拒绝谈经济!他当时四十六岁。

回头说《中国的经济制度》这篇文稿,应该是自己最后一篇英语文章了。严格来说思想期长达二十八年,比此前想了十三年才动笔的《公司的合约本质》多了十五年。从广阔度与深度这两方面衡量,前者比后者高出相当多,不止高一倍。我这个老人家看来还是宝刀未老。

诺斯等人说我早就放弃了经济学术研究。他是搞新制度经济学的——不知天高地厚!以他们认为不可能是学术的中文下笔,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蓦然回首,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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