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钩住一篮子物品的价格指数的货币制度,与现在通行的钩住通胀率的Fiat money制度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其实也早在我写完前述的那篇笔记之后就有朋友向我提出了。且说那篇笔记的起因,就是因为一位朋友向我申斥他无法明白张五常教授所提倡的以一篮子物品为锚的货币制度是什么,于是我转述于张教授,得他不厌其烦地解答了我一个又一个问题,煲了史无前例之长的电话粥,最后甚至于把教授的手机都煲到没了电,终于让我彻底明白了他的主张。电话粥的成果就是那篇笔记,转交给那位朋友阅读。他刚读完时也觉得很明白,但回去后再思索其中一些细节,又提出了其它问题,其中一个就类似于这里的第二个问题。当时他的说法是,现在的通胀率也是根据一个一篮子物品来进行计算的,为什么不直接利用这个现成的篮子,而要另外构建一个篮子呢?
其实张五常教授已经在多篇文章里一笔带过地简略谈到现行通胀率的问题。问题主要有二。第一,通胀率所选取的一篮子物品太多太复杂,以致其物价指数难以在市场上成交(即人们无法真的在市场上购买到这样一个篮子的物品),这样的锚就显得不够清晰,其指数不能即时计算出来(例如今年七月份的CPI指数在八月中下旬才能公布),货币政策的实施也有相当长的时滞。而张五常教授所建议的一篮子物品,是一个种类少得多(三十至一百种)、选用的物品也以能够在市场上有清晰、即时的成交价格可以查看到的为标准(所以他主张的是期货市场、批发市场上的物品,详情请看《一篮子物品的选择》和《一篮子物品的组合与操作》二文)。
其操作方式是央行直接从商业银行回笼货币(如无息借入货币)或投放货币(如无息贷出货币)来实施。这种为实施货币政策而进行的货币借贷当然是强制执行的,商业银行必须服从央行管理,为执行国家的货币政策履行义务,这就如商业银行必须在央行存放存款准备金是强制执行的一样。之所以是无息,是为了避免货币供应量的调整直接影响利率,利率应该是由市场自由地决定,实际上是由投资回报率决定的。所以张教授并不主张使用调息(利率)这种美联诸近年来喜用的、间接调控货币供应量的方式(其实弗里德曼也是反对以调息的方式调控货币供应量的,毕竟像格林斯潘那样的调息高手是可遇不可求的,其成功太多依赖于格林斯潘这个人,而不是制度本身)。
这样,由于篮子中每一种物品的价格(期货市场价格与批发市场的价格)本身就是秒秒皆知的,篮子中物品的数量与比例又是固定的,那么这一篮子物品指数的高低当然也是秒秒皆知的了。而货币供应量的调控又是通过直接地投放与回笼货币来实施的。因此,在这个货币制度下,货币政策没有认知与实施的时滞。
第二,通胀率所选择的一篮子物品的质量经常变动,不能正确地反映真正的物价变动情况。物价水平上升,可能是因为货币贬值,但也可能是因为质量普遍提升,实际上已经变成另一篮子的物品,但计算通胀率时全都糊里糊涂地算作是物价上升了。因此,张教授建议的一篮子物品在选择时不但要选取成交价格清晰可见的,而且要选取质量稳定不变的(于是期货市场的商品再次受到青睐,因为这个市场上的商品质量之清晰稳定是可以用标准化合约来进行成交的)。
其实上述的两个问题在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都是计算现行通胀率的那一篮子物品的成分太复杂,质量有变动只是加强了复杂性的一个突出因素。
举一个例子吧。例如“住”的物价,现行的通胀率是以租房价格、建筑材料价格等组合计算出来的。其中租房价格就是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价格。因为其质量大不相同:不同地段、不同装潢配套程度乃至不同面积的房子,其价格之天差地远是人所共知的。建筑材料中有也很多是质量变动不居,或不同市场的价格差异相当大。用这样模糊不清的价格计算出来的价格指数,是无法在市场上成交的,因为政府根本无法担保你可以在市场上买到这些物品的确定数量——如果政府担保说一万元可以买到一平方米的房子(简单起见,假设现在的篮子里只有一种物品——房子),你是买穷乡僻壤的一间草房里的一平方米,还是繁华都市的一座高楼大厦里的一平方米呢?如果说担保的是买这两个极端的平均数,但又怎么会有大量房子正好就处于这个平均数上,可以供人们真的去尝试着购买一下,而又不会因这种尝试性而不是出于真正的需求而进行的购买影响了它的价格(所以前面要强调这类房子的数量必须是大量的),从而证明政府是言而有信的呢?但如果没有这种真的购买一下的可能性,这钩住一篮子物品的约束又怎么算是可靠的呢?(虽然通常不会有人真的去尝试着购买一下这一篮子物品,就如同期货市场上很少人会真的进行实物交割一样,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是最有效的约束。)
张五常教授主张用水泥这种物品来代表“住”(当然代表“住”的还有其它物品可选进这个篮子里,此处只举水泥是为了简化起见),因为这是房子的基本原材料,而且其质量的稳定、不同市场却有相当一致的价格这两大优良特性完全满足要求,人们若不相信政府的担保还真的就可以去尝试着购买一下。
所以,一篮子物品的指数能否在市场上真的进行成交,是极其重要的因素,正是这一分野使张五常所主张的以一篮子物品为锚与现在通行的以通胀率为锚的货币制度有了本质上的区别。事实上,张教授有一段时间习惯于使用“以一个可以在市场上成交的指数为锚”来称呼朱镕基发明的货币制度,只是朱老钩住的是单一货币(美元),其可以成交的指数是外汇市场上的汇率,而张教授建议改钩一篮子物品。在这个意义上,与张教授建议的货币制度性质类同的,是朱老的钩住美元,而不是美国钩住通胀率的Fiat money制度。
另外,以美国为代表的Fiat money制度,准确来说钩住的是两个锚,除了通胀率,还有失业率等其它经济指数,因此锚的清晰性更差(失业率这个指数可是完全无法在市场上进行成交的,其模糊不清更远甚于通胀率),调控的复杂程度更是倍增,币值之难以稳定可想而知。张教授经常提到的一个证据是:美国的利率调整极之频繁,而利率本应是投资回报率的市场指示器,投资回报率显然是不可能如此频繁地变动的,这意味着美联储(美国央行)一直在摸索着那个模糊不清的锚在哪里,钩来钩去就是钩不住。以格林斯潘如此精通经济与货币,处事又毫无私心杂念,美国货币政策还是得到这样差强人意的结果,可见是货币制度的问题而非人的能力不足。
(未完待续)
(按:张五常博客原则上只发布张五常教授的作品,因此本文只会在这里公布一段时间,本文永久保存的是“张五常博客副版”,本文的永久地址是: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idWriter=7408992&Key=643273345&PostID=10760652&BlogID=5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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